秋味帖:舌尖上的光阴刻度

暮秋的风裹着桂香钻进巷口时,街角的老字号糖炒栗子铺又支起了黑黢黢的铁锅。我站在摊前,看伙计握着长柄木铲翻搅,焦糖色的砂粒裹着油亮的栗子上下翻飞,”噼啪”爆开的壳儿迸出甜香,恍惚又看见梁实秋先生笔下那个裹着麻茎儿捆扎的草纸包——”热乎乎的,有时简直是烫手热”,他写孩子们藏起栗子躲在被窝里焐着,我忽然记起小学放学时,总把温热的栗子揣在棉服口袋里,等放学路上碰到小伙伴,才小心翼翼剥出软糯的肉,两人分着舔手指上的糖渣。

秋意渐浓时,蟹的鲜腥便漫进了弄堂。丰子恺在《忆儿时》里写父亲移桌到月光下的白场吃蟹,银白的月光落进青瓷碟,剥出的蟹肉堆成小山,蘸点姜醋,配两碗米饭。”半条蟹腿肉要过两大口饭”,他说。我父亲虽不似他讲究,却也有套”蟹道”:公蟹要挑脐尖饱满的,母蟹得等脐圆膏满;剥蟹要先掀蟹盖,用筷子挑出蟹胃”沙和尚”,再顺着蟹脚关节慢慢掰。那时我总嫌麻烦,如今在外地吃蟹,却总想起他教我”蟹八件”时的耐心——原来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蟹本身,是围桌剥蟹时,父亲鬓角的月光和他说的”蟹是至味,不可辜负”。

北京的秋阳里,总飘着松木烤肉的焦香。汪曾祺写”炙子”是铁条钉成的圆板,下面烧果木,烟火气从缝里钻上来,给肉添了松木香。从前总觉得这种”自己动手”的吃法粗犷,后来在大栅栏的老馆子里试了回:踩着长凳,举着铁叉翻烤牛里脊,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,肉香混着松木香直往鼻子里钻。邻桌的老爷子举着酒碗喊”得劲”,我咬着焦香的肉片突然懂了——这哪里是吃烤肉?分明是在烟火里找些热气腾腾的日子,像汪曾祺说的”自己烤,嫩一点,焦一点,可以随意”,自由自在的快乐,原是藏在”自己动手”里的。

袁枚在《随园食单》里写蹄膀有四种做法:白水煨、虾汤煨、素油灼皮煨、隔水蒸成”神仙肉”。我倒觉得最妙的还是外婆的做法:选带皮的前蹄,焯水去沫,加黄酒、冰糖、姜片慢煨三小时。起锅时汤汁浓稠如蜜,蹄膀皮皱成琥珀色,用筷子一戳就化。小时候总蹲在灶台边看,外婆用筷子戳我鼻尖:”小馋猫,再等会儿。”等蹄膀盛进蓝边碗,先给太姥姥舀一勺,再给我——汤汁泡饭能吃三碗,外婆坐在藤椅上笑:”慢点吃,锅里还有。”如今外婆走了,我学着她的法子煨蹄膀,汤勺碰着瓷碗的轻响里,总恍惚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,白发沾着点油星子。

鲈鱼的鲜,是秋风里的一声叹息。《晋书》里张翰见秋风起,想起吴中的莼羹鲈脍,便辞了官。古人总爱把乡愁寄在食物上,可我倒觉得,鲈鱼的鲜是刻在季节里的密码。苏州的朋友说,中秋前后去太湖边,看渔民撒网,捞起的鲈鱼鳃盖还泛着红,清蒸时只放葱丝姜片,起锅撒把青蒜末,鱼肉嫩得能抿化。去年秋天我去尝了,夹一筷子送进嘴,忽然想起《东京梦华录》里写的”鲈鱼脍”,原来千年前的秋风,和此刻吹过太湖的风,竟是同一股味道——是鲜,是归期,是”人生贵得适志”的通透。

林清玄写桂花酱,说”小得不可思议”的玻璃瓶里,装着”像还活着”的桂花瓣。我曾在杭州满觉陇买过现摘的桂花,和着白糖腌在瓦罐里。清晨采的花,傍晚就能闻见罐子里渗出的甜香,像把整个秋天都泡进了蜜里。冬天煮酒酿圆子,挖一勺桂花酱进去,滚水一冲,雪白的圆子里浮着星星点点的金黄,喝一口,从喉咙暖到胃里。原来最雅致的食物,未必山珍海味,不过是把季节的馈赠小心收着,等某个寒夜,用它熨帖人间烟火。

陈忠实笔下的火晶柿子,是秋天的琥珀。我曾在临潼的果园里见过,橙红的柿子挂在枝头,像小灯笼似的。果农说要挑”软柿子”,得放软了吃——轻轻撕开薄皮,鲜红的果肉软得像蛋黄,却凝着蜜,吸一口,甜得人眯起眼。果园里常有蜜蜂绕着柿子转,我想,它们大概也知道,这是秋天最金贵的甜。

老舍写北平的秋果,说”各种各样的葡萄,各种各样的梨,各种各样的苹果”,再加上枣儿、海棠、香槟子、西瓜,”使人顾不得只去享口福,而是已经辨不清哪一种香味更好闻”。我住过的四合院里,秋天的窗台上总堆着果盘:青黄的鸭梨、紫黑的巨峰、玛瑙似的石榴,还有母亲晒的杏干。那时总觉得”太多”,如今在外地超市看见秋果,反而挑三拣四——不是不够甜,是少了那股子”堆着”的热闹劲儿,少了母亲说”多吃点”的声音。

有人说,现在食物四季都有,秋天的味道似乎没那么珍贵了。可我知道,真正的秋味从来不在食材本身,而在那些和家人围坐剥蟹的夜晚,在街头炒栗子的烟火气里,在松木烤肉的焦香中,在母亲晒杏干的竹匾上。这些被名家写进书里的秋味,原是光阴的刻度,标记着我们和岁月交手的痕迹——原来最浓的秋意,从来不在风里,而在我们的舌尖,在我们对”应季而食”的坚持里,在那些因食物而温暖的、永远不会褪色的回忆里。

暮色渐深时,我捧着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往家走。风里的桂香更浓了,我忽然明白:所谓秋天,不过是一场盛大的告别,而这些秋天的美食,是我们留给岁月的、最温暖的注脚——它们说:”你看,这个季节,值得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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